• 诗歌:回归生活,提升生活
    ——广东诗人俱乐部诗歌作品阅读印象


          大约从2002年开始,我流连于“广东诗人俱乐部”网络论坛(起初是著名的“诗生活”论坛版块之一),至今不辍。同样,这个并不十分注重所谓“人气”的诗歌论坛能够坚持至今(众所周知,很多类似的网络论坛都很快“凋零”了),其中原因,我想应该包含多方面的因素,有在这里形成的因诗结成的深厚友谊所起的作用,有论坛建立起的纯净、良好的交流氛围所起的作用,更有诗人们在诗歌上大体一致的追求所派生的凝聚力。这个所谓大体一致的追求是什么呢?也许一言难尽,但基本方面还是比较明显的。下文试着略谈印象若干。

          (一)    作为“准流派”性质的“白诗歌”

          以“广俱”论坛为选稿基地,由论坛核心成员具体操作,现在每年以内刊形式出版一期被命名为“白诗歌”的刊物,至今已出三期,质量在大量同类刊物中应属上乘。考虑到这种集结论坛作品的形式必然具有的开放性和汉语诗歌在今天整体的发展状况,我视“白诗歌”为一种“准流派”性质的写作(参见拙文《“白诗歌”刍论》,刊《白诗歌》第3期)。我认为诗人们在这里大体(当然并非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三方面的问题,归纳起来就是:首先,诗人们大都树立起一种纯粹的诗写态度,他们越来越只是把写诗作为一种纯然内心的需要,一种非功利的精神超越和安慰对待,这样也就让诗歌更能回归其本体。其次,活跃在这里的比较成熟的诗人,都建立起一种健康、人性的诗歌写作伦理,所以无论在论坛上,还是在“白诗歌”已出的选本中,至少我没有看到刻意给诗歌毁容、使“诗人”这一称谓蒙羞的例子。相反,在坚持以诗歌关注日常生活和内心真实,坚持以诗歌提升生活的品质尤其是精神生活的品质方面,自然、健康、言之有物是为主流,是为诗人们坚持不懈的共同追求。再次,诗人们在这里通过极具个人性的诗歌实验,不断探索诗艺上的“技”与“道”,既敢于以开放的眼光接纳现代、后现代诗歌的种种表现手法,也能以持守的心态吸收民族传统和古典诗歌的养分,如“白诗歌”之名就包含了借鉴中国绘画和书法里“留白”技法之意。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虽然在“广俱”论坛活跃的诗人们绝对不乏应有的热情,但这些诗人中的核心成员大都生活在我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广东和深圳,他们的诗写客观上具有业余特征,在生活的劳心劳力之余,诗写实践之外,已很难集中精力致力于更加具体和深入的理论探索,但我相信,待以时日,他们在这方面亦将会得以精进。

          (二)    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

          也许讨论诗歌与生活的关系问题太不时髦,人们现在乐于回避之,反倒掩盖了这一问题的深刻和要紧处。但在“广俱”论坛,诗人们自觉地让诗歌毅然回归生活并提升生活(质言之,当然是精神生活)的努力——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这种通过诗歌生活化实现生活诗意化的追求,完全符合不同形式的艺术存在的根本前提和目的。针对当代诗歌积重难返的痼疾,早有批评家指出过,诗歌生存的危机,并不会因为诗人们的强辩而稍有减弱,而这种危机其实来自诗歌自身,来自它对生活的拒绝和蔑视,来自它对人的鲜活生活的无足轻重、无关痛痒。
          当然,正视生活并不必然带来诗写上的成功,相反,我历来反对那种自然主义的、未经心灵创造机制转化、打磨的临摹式书写。实现这一创造的前提首在一“入“一“出”之间:“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王国维《人间词话》)试以年轻的诗人深圳红孩的诗《古怪的孩子》为例:

    作为一个古怪的孩子
    我喜欢迅速地伸起右手
    做出射击的手势
    同时发出“砰”的一声
    在大街上
    在房间里
    或是在遥远的梦中
    我都喜欢
    不断地做出这样的手势
    朝着汽车
    朝着落叶
    朝着不安的人群
    开火
    作为一个古怪的孩子
    这样会使我
    感到安全

          此诗前面诸行都是对一种孩子游戏行为的描述,可谓“入”,而诗人的“出”,在于最后三行跳出自我的反思,它顿时点亮了我们读者对习焉不察的生活经验的审视,获得一种哲思的高度。这诗也让我想起著名诗人阿雷桑德雷的同题诗歌,但由于作者处于不同的时代、环境,所思又绝然不同,但又都能给人对于人性同样深刻的启发。

    (三)    熟悉的口语与陌生的效果

          自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以来,也就是自被称为“第三代诗人”的以于坚为代表的一批诗人率先采取口语化策略始,类似的写作实践逐渐成为一种倾向乃至主流。如果依照俄国形式主义者的观点,即诗歌语言必须遵循“陌生化”原则,日常用语和科学用语之类太过熟悉的语言乃是最不宜入诗的。然而,诗歌是最无定法的,熟悉的口语不一定就不能达成陌生化的效果。当然,需要警惕的正是那种平淡无味或者油腔滑调的、以削弱语言的“艺术性”为代价的懒汉式语言策略。应该注意到,口语化诗歌虽不避通俗之日常语言,但同样需要追求在整体结构和张力之下的言外之旨、韵外之致,需要给读者留下再创造的空间,有无言外之旨、韵外之致,是判断一段分行的文字是不是诗歌的一个基本项,被网友嘲笑的“会按回车键就行”的分行决不是诗写。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口语写作不是降低了诗歌写作的难度,毋宁说是提高了诗歌写作的难度。主张口语化的诗人的文论里经常提及的所谓“拒绝隐喻”、“消解深度意象”,意在让现象本身说话,试图以非诗的方式恢复真正的诗性或诗意,在方法论是成立的,但不可以绝对化,正如上文所述,陌生化效果是为唯一鹄的。请看年轻诗人阿谁的新作《萤火》

    有些夜晚
    我睡得很死
    那些困在躯壳里的萤火
    就欢快地发出光来

          我们看,在这首短诗里,非但意象不是需要消解的对象,而且成为整诗的诗眼。这里的启示是:当新的诗歌规范成为一定之规时,正是需要警惕乃至反抗之时,因为诗歌最怕墨守成规。

          对于“广俱”诗人们的作品阅读印象,还可以写下去,但我平素已说过不少,无意重复,卑之无甚高论,暂且打住。

  • 《五点钟  一种情绪或困顿或感伤》



    在五点时
    倾斜着

    对面墙壁上那扇
    窗的投影,从我

    这儿看过去
    那条马路和奔驰的
    车辆倾斜着

    我的年迈的母亲
    正往一个浅浅的碗里倒汤

     

    《火车》


    旷地里的那列火车
    不断向前
    它走着
    像一列火车那样

  • 《米达和宝宝》


    我在阳台上喊米达米达
    米达就在楼下空地上瞅来瞅去
    她没想到,叫她名字的声音
    会来自一个意外的方向
    我又开始喊宝宝
    于是米达和宝宝同时四处张望
    我又喊了几声
    她们才发现我,然后指着六楼说
    原来是你呀
    原来是你呀
    这两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嘻笑着边走边说
    直到消失在楼房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