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怀疑主义者的自白

《雨和往事》

雨从很远的山头
赶来，母亲站在屋前
看着远处
来不及了
风干鱼还挂在外头

到镇上去接放学的弟弟
父亲还没有回来

母亲一直不说话
后来披上雨衣
就出去了
有只蓝色的鸟
飞到院子来

一种不会叫的鸟
小时候，弟弟
还没出生的时候
父亲曾带我去后山捉过

《此刻89》

很久不见
猫还是
很快爬到我怀里
还是灰色的毛
但少了许多
我的手也很瘦
妈妈说
别碰它
不知什么鬼
上了它身
好几个月
没吃东西了

《此刻73》

雨还在下
但小了很多
男主人在大厅的
沙发上
睡得很香
阳台上的雨水
让人感觉到
有光
在午后
这有点像电影
我想离开
女主人不在

《此刻76》

又是邻居
夫妇出门的时候
这次狗
没跟在身后
让人有些意外
我听见隔壁
它的喘气声
又粗又急
他们
应该走远了
我起身
跟以往一样
去一趟洗手间

《此刻83》

外面突然下起了
大雨，噼噼啪啪的
猫趴在过道上
我牙疼
张不开嘴
有歌声
从过道那边
传来，像古代
某种暗器
很危险
雨越来越大
我趴在黑暗中
守口如瓶
医院今天是去
还是不去

《此刻86》

那个死去
很多年的古人
他邀清风
约明月
轻舞飞扬
好吧，我这就下楼买酒去

                              
      对，那是我父亲。我的父亲在揍我，不是用拳头，也不是用腰带，这次他换了个法子，用的是扁担。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用扁担来揍我，母亲常常得用扁担去挑泥沙，领了工钱会给我买好多铅笔。其实，父亲最喜欢用的是腰带，他不仅揍我，也揍我妈，不过揍得最多的是我哥。我今年8岁，夏天以来，我就一直想买把枪，你是知道的。左轮手枪，极具杀伤力，有我喜欢的那种白色的外壳。

      我挣脱了父亲的手，在母亲和哥哥的帮助下，跑了出来。我认为他们是跟我一伙的。父亲的扁担的另一头被哥哥握住了，父亲的手腕也在母亲的手中，同时，母亲的嘴里发出又是尖叫又是嚎啕的怪声音。我逃离了父亲的魔爪，没命地往门外跑。一口气跑了好几公里，我的体力你是知道的。在意识到自己已经跑了很远的时候，我停了下来，看看身后，父亲没有追来，我松了口气。但当我一回过头就觉得父亲正紧紧跟在后面，马上就要追上来。于是我又拼命往海边跑去。每次我挣脱父亲的手腕之后，都会拼命地跑到海边，并不由自主地沿着海滩不停地跑。我哥说，我如果有机会参加马拉松比赛，是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中夺走金牌的。在海边不停地跑着，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软软的沙子在脚下，头顶是蓝色的天，风将一切都吹到了身后。

      这次没看见我哥，我一个人在海边独自地跑着。每次我逃离父亲的魔爪，在海滩上不停奔跑的时候，总会遇见我哥，这时候我就会停下来，扑进他的怀抱。这次没看见我哥。我不停地在海边奔跑，跑啊跑，买枪的事，我哥还不知道。

《后山》

后山那白花花的银子啊，你见过吗？六叔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后山是一座美丽的山，有一次我曾从山顶上滚了下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后山那白花花的银子啊，六叔一直在我耳边说个不停。
六叔从小就爱赌钱，常常输得身无分文，然后就会来到我院子，跟我不停地说后山，说大白鼠，说那白花花的银子。
那一天呀，村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午休，后山上那些不知名的昆虫却叫得越发凶猛，忽然，有只大白鼠从我眼前闪过，接着就消失了。我找来锄头，在大白鼠闪过的地方挖呀挖，挖呀挖，挖出了好多银子，白花花的，白花花的银子哪。
叔叔每次都说得很投入，而我每次都傻傻地看着他，不说话。后来奶奶说她这时候最开心，因为她觉得我们很像兄弟俩。
现在我已经想不起那些银子去哪了，想不起了。六叔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
后山那白花花的银子啊，后山那白花花的银子啊……

《山怪》

我妈说，你呀，小时候就什么都不怕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胆大的小孩。
我妈还说，你自从出生以来都没怎么哭过，什么都不怕，怎么都不哭。
我不知道我妈最近为什么整天神经兮兮，总爱在我耳边不停地唠叨这些。其实，我妈好几年前说过，我很怕山怪，一听到山怪的名字，就会马上将哭泣声吞回去，缩紧身子。不过我妈现在不爱说这些了。
山怪下山的时候，我们都躲在米缸里。
这是从妈妈嘴里听来的故事，还是在梦中见过的场景？
山怪下山的时候，我们躲在米缸里，我们知道山怪不敢靠近，这天上的粮食。

《李小兵》

你叫李小兵，已经被我杀了，还记得吗？
你告诉我，李小兵已经疯了，住在那座叫做精神病院的监狱里，因为去年杀了好多叫李小兵的人。
你们好，我叫李小兵。

《大家都羡慕他，天天骑着大象来上学》

昨天他没带书，于老师很生气。
他被罚在教室门口站了一节课，回到座位上，又站了一节课。
大象呢？我趁于老师不注意，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黑板，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没有继续问。他是我的同桌，我羡慕他天天骑着大象来上学。
于老师也很羡慕。

《妹妹》

她一直看着窗外，微微出神的样子很美。复习资料上面的白色药丸
她还没开始吃，她在桌面找那张留有医生电话号码的纸条。
右手边的水杯被不小心碰到，白开水晃了晃，窗外照进来的光
也晃了晃，她终于找到了那把小刀。

《困境之一》

灯被关掉，打开，又被关掉。夜的深处，有人翻身，有人叹气，
有人打哈欠。窗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灯又被打开，关上，被子盖过了头。
我的那个女同事的尸首还扔在单位的女洗手间里。

《困境之二》

有时候我会想，外面的阳光应该很好。
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窗帘是绿色的，格子印花。窗帘一直拉上，我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绿色格子印花上。
外面的阳光很好，不时有小狗在吠，小孩在更远的地方叫。
有时候我想，要是在平时，我会下楼去，朝那些宠儿也吠上几声。可惜现在不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轻轻拉了下被子，绿色窗帘又在我眼前飘来飘去。

《灰青年》

1、都是些鬼，不爱说话
也不离开。我也不说话，灯不点
上了年纪的房门
打开，只有风从山上赶来
我坐在阴暗处，低着头，举杯向国、小姐、梦
春天的黑主人与火车票

2、从楼下走过的
白裙子，黄裙子，红裙子
你没有看见
你躲在电视机的
衣柜里，日复一日
哦，那些没有尽头的黑，有点圆

3、啤酒（略）

4、“这个世界会好吗，亲爱的？”
“我终于找到它了，在开往天堂的列车上”
“你知道，那是年轻给害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还是这么说”
“没有人知道，真的，我相信这一点”
“其实，这就是你的鸦片。那些没有尽头的日子”

5、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一些奇怪的人
或者被梦。这些该死的迷人的光阴

6、是个迟钝的人
没有办法
只是一味地消磨日子
视听与笼子
早已称兄道弟
窗外是苍白
思考也已缺失
只有睡眠准时来到
欢心鼓舞吧，明天又会是个好日子

7、如果（略）

8、那是一列猫电车
空无一人。空荡荡的车厢
穿过峡谷
朝着未知的方向
梦里，我时而在上面，时而在外面

9、那副陪我们度过
无数青春花月夜的纸牌
离开了你们，也可能是离开了我
这是它的命，就像我们
也有我们的命。春去冬来
花落去，它到了
分岔的路口
只有跟随一个人
让一个人的日子
发光，或是发霉
或是被所有人抛弃
终了一生。我突然记不起
父亲长年用来算命的那副纸牌是什么颜色了

10、像你，像我
天黑了就是个谜（略）

11、夜深似水
耳鸣如扇，绳子这头
是抓不住的
“嗡嗡嗡”声
梦与梦之间
看不见
绳子那头
它们在头顶回旋
时而一字形，时而人字形

12、渐渐的
渐渐的，日子没有了
深与浅
窗外是流云
流云之外是隐去的
那些故事
我坐在窗前
毛发稀松
双手缓垂
那些渐渐
清晰起来的
又渐渐模糊下去

13、未完待续